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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1/2008 爱与绝望(或爱与自私) 岳父岳母来北京了,租的房子太小,于是只能老婆睡在沙发上,我则在地板上铺了垫子,钻进睡袋睡觉。 突然换了地方有点不适应,所以整晚半睡半醒,翻来覆去,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梦。早上醒来大部分都忘却了,只有一个梦仍记忆犹新,大概是因为这个梦的剧情非常庸俗,非常煽情,非常狗血,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能做出这么庸俗,这么煽情,这么狗血的梦来。 话说在某一天,有一种凶恶的病毒蔓延开来(像28天或者僵尸肖恩那种),我虽然安然无恙,但很不幸地,老婆感染上了这种病毒。 病毒摧毁了她的脑部,几乎清空了她的全部记忆,她整天坐在椅子上,什么都不能做。然而奇迹般地,她还残留着对我的些许记忆。她知道我是她的亲人,她知道能够依靠着我,当我对她说话,拿东西给她吃,她就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对我微笑。 然而,毕竟这病毒是无法治愈的,所以我们不得不做出决定,放弃她,和未被感染的人一起迁往寒冷的北方。在梦的最后一个场景中,朋友们先行一步,我留在后面准备锁门。在踏出门口之后,将门合拢之前,想到从此将永远无法再见面,我无法自控地又回头向屋里看去。。。 老婆依然坐在椅子上,盈盈微笑着,看着我。她无法理解将会发生什么,无法理解这一刻的永别,她也许只明白片刻之后我会再回到她的身边。她的脸上突然焕发出24岁我们初遇那年的光彩,她的眼睛如同孩子般清澈,流淌着笑意,也充满着眷恋,依赖,信任,和爱。 我立刻痛醒。 满眼的黑暗却让我感觉踏实。我坐起来,移到老婆的沙发旁,握住老婆的手,她的手真实而温暖。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类似的情况,那是我的舅舅和舅母。在很多年以前,也许有十年了,因为煤气中毒,舅母的脑部受到了不可逆转的破坏,丧失了所有的思维和语言能力,只是按照最基本的本能在活着。 这些年来,舅舅一直在细心地照顾舅母。十一的时候他买了新手机,要我把新手机的桌面设成和旧手机一样的,舅母的照片。舅舅每天都需要陪伴着舅母,他们两个其实形影不离,但他还是想要一张舅母的手机桌面。 其实以前我和我的家人,也许甚至包括舅舅本人在内,都把这种照顾当作平常的,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此刻,在梦境的强烈摇撼之下,我却突然第一次真正清楚地洞悉了这件事的可怖。 当你的爱人甚至根本不再记得你,当双方曾有的亲密联系只剩下你的单线,你的爱还是否有其意义? 我们无法深入舅母的内心世界去探究她的思维,但仅从外观表象来看,她已经无法去表达任何东西。无法对舅舅诉说什么,无法对舅舅的付出做出任何回应。当陪伴你从青年走到老年的爱人就坐在你的面前,却根本不能听懂你的说话,也不能和你有任何的交流,你又能靠什么去延续这一切呢?你又能向谁去控诉,向谁去怒吼呢? Gray’s Anatomy中有一个病例,一位脑病病人的妻子有两种选择。如果进行手术,病人对他们夫妻间的种种记忆会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失,将妻子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但这样他还可以活许多年。另一种是不进行手术,病人的记忆会保存,但会在几年之后病势恶化,在妻子的怀中死去。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我和老婆都选择了前者。我们都宁愿看着对方健康地活下去,即便他/她已和自己完全陌如路人。我不得不说,这看似一种巨大的牺牲,然而从深层次看,却是出于一种自私的目的。你只想对方活着,你只想能够看到对方,因为能够看到她的存在才能给你自己带来幸福。 当你的爱人如同你面前一座沉默的冰峰,你无法知道她的生存是否快乐,她是否愿意延续自己的生命,你只是替对方做了这个选择。因为你需要她,你需要能够每天看到她,触摸到她,因为唯其如此你才能确信这短暂的人生中毕竟存在着某种近似于意义的东西。 我也许不得不承认一个我一直反感的理论,即人的一切高尚的行为最终都是为了自己。我们爱别人,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只是相爱的神奇之处在于,双方各自的满足能够在一起得到共鸣和升华。而你的每一次为了对方的付出,最终都会在自己的心里映射出同样的甜蜜。 爱人就像一面镜子,当镜子光亮清晰时,你能够清楚地看到你的成长和得失,而即便这面镜子已经暗黄沉默,你也依然能够看到你自己逐渐老去的轮廓,也许还能够看到你们往昔的绚烂华年。 生活是一块布满破洞的华美布匹,覆盖在贫瘠破败的大地上,总会有一些地方会露出真实,总会有一些地方比另外一些地方显得更为荒谬。当你的脚趾踢到裸露的锋岩,你仍需咬牙前行。你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你也在支撑着她的身躯;你背负着她,其实你也是背负着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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